于幸运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关于工资的担忧,稍微落了点地。虽然不知道靳维止会怎么“处理”,但至少,他肯定有这个本事吧?
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了。她在这里,本来就是个意外,是个麻烦。现在麻烦暂时解决了,自然该被清出去了。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从密封袋里拿出来,装进病号服宽大的口袋。最后,她站起身,对着靳维止,很轻地说了一声:“那……再见。”
靳维止也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陡然倾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没说再见,只是看着她,然后,出乎于幸运意料的,他朝她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很大、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有淡淡的疤痕,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于幸运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握手告别。她有点慌乱地把手机换到左手,伸出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热,干燥,带着薄茧,几乎一下子就把她整只手都包裹住了。握得很稳,很有力,但只停留了短短一两秒,就松开了。
“嗯。”他收回手,重新插回裤袋。
没有祝福,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就这样了。
于幸运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房间,也隔绝了那个人。
跟着带路人往楼下走的时候,于幸运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回家不是她一直盼着的事吗?怎么现在真要走了,反而有点……不得劲?难道真是被关出毛病了?还是说……这就是小说里写的那种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绑架了还对绑匪产生感情?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想把那点诡异的情绪甩出去。可靳维止最后那个握手,还有那声淡淡的嗯,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楼下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带路人拉开车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幸运弯腰坐进去。车子立刻平稳地启动,驶出了这个她待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院子。于幸运回头,从后车窗看出去,只看到一栋灰白色的、毫不起眼的建筑,迅速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回身,想看看外面的路,却发现两边的车窗帘子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前面的挡风玻璃似乎也做了处理,看不清具体的街景,只有模糊的光影流动。
得,还是不让知道这是哪儿。
于幸运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车子微微颠簸着,载着她驶向未知的方向。
口袋里的水果硬糖,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硌着她的腿。
靳维止最后握手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指尖。
于幸运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半个多月,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现在梦要醒了,她却有点……怅然若失。
靳维止,陆沉舟,周顾之,商渡……这些名字,这些人,真的会随着她离开那栋灰白房子,就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吗?
她不知道。
但她有种预感,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那个跟冰山一样、只会说“嗯”的靳维止……好像,跟其他几个人,确实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她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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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那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里,靳维止站在窗前,身影挺拔如松,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那辆黑色越野驶出视线。
他身后,那个带于幸运过来的年轻手下静立着,等待指示。
“人送走了?”靳维止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按既定路线,确保安全。”手下回答,语气恭敬。
“嗯。”靳维止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空荡荡的院门口,过了几秒,才淡淡道,“看着她。日常不必干涉,有异常,及时报上来。”
“明白。”手下颔首,悄然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靳维止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
放她走了。
这个决定,在他这里,并非简单的“调查清楚,予以释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面现在是什么局面。商渡的疯劲未消,周顾之的网早已撒开,连看似沉稳的陆沉舟,暗地里的动作也不少。这潭水,因为一个于幸运,被搅得浑浊不堪。
而他,现在把这条看似最弱小、却也是唯一能搅动风云的“鱼”,放回了潭水里。
他知道于幸运“普通”。扔在人堆里,家世、学历、工作、样貌,无一出众。怯懦,怂,还有点小市民的精明和唠叨,满脑子惦记她那点工资。
但他更清楚,她绝不“普通”。
那种“普通”之下,是一种近乎蛮横的蓬勃生命力。像石缝里钻出的草,看着柔弱,却有着扭曲却坚韧的根系。她会怕,会哭,会抱怨,但一次次被逼到绝境,又一次次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市井智慧,甚至她那点可笑的正义感和共情力,都成了她独特的生存法则。
她不是一只可以圈养的雀鸟,也不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思考、有温度,甚至能在不知不觉中吸引掠食者环绕的…兔子。
靳维止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所谓弱者慕强,强者慕真。商渡追逐的是破坏规则、掌控极致的刺激;周顾之探寻的是人心博弈、秩序之外的变数;陆沉舟守护的或许是一种他所认同的“正道”和稳定。而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其实都是在“依附”于幸运身上那种他们早已缺失或渴望的“真”东西。那种未经雕琢的,带着烟火气的生命本能。
她的真,不是无知的天真,而是在认清生活狼狈底色后,依然笨拙甚至是自私地想要活下去,活好一点的韧劲和算计。这种从泥里长出来的生命力,是温室里的花朵和名利场的傀儡永远无法复制的。
这想法有些荒谬,但靳维止知道,这是事实。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更像一个站在岸边的观察者。但他不得不承认,于幸运这块看似普通的璞玉,内里蕴藏的能量和引发的连锁反应,确实……有意思。
放她回去,会怎么样?
靳维止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冷静地扫过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和标记。他知道答案。
放虎归山?不,于幸运不是虎,她顶多是只乍着毛、有点小聪明、偶尔能挠人一下的兔子。但把这只有着特殊吸引力的兔子放回山林,那些蛰伏的猛兽,自然会闻风而动。
而他,只需隔岸观火。
他甚至有些期待,这潭被搅得更浑的水里,最终能捞出些什么。至于于幸运……靳维止的指尖在地图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他收回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