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于幸运硬是撑着酸软的身体爬起来,商渡似乎还想留她,被她一句“要上班!”堵了回去,最后倒是开车把她送到单位,下班又把她回了家。车停在她家楼下,他又搂着人结结实实亲了好几下,才依依不舍放她下车。
于幸运顶着一张发烫的脸,心里骂他变态,脚步发虚地冲进单元门。刚走到自家门口,楼下又走上来一个人。
社区的张阿姨探出个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哟!小于!你可回来了!我敲你家门半天了!”
于幸运心里一咯噔,有种不好的预感。张阿姨是社区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出了名的……爱给人找事。
“张阿姨,怎么了?”她挤出一个笑。
“有事!大事!”张阿姨一把将她拉住,压低声音,表情兴奋,“六楼的刘爷爷,你记得吧?就那个退伍老兵,打过仗立过功的老革命,以前总在楼下晒太阳的那个。”
于幸运点点头,她记得,一个很瘦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人,话不多,但每次见到她都会点点头。就是前段时间夜里走了,九十多了喜丧,她妈昨天在楼下吵架,背后放的花圈,就是这位老人家的。
“他和老伴无儿无女的,他走了就剩刘奶奶一个人。唉,怪可怜。”
于幸运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虽然不熟,但毕竟是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
“这不,后事得办。”张阿姨话锋一转,握住于幸运的手,“小于啊,阿姨知道你是好同志!能力强,心又细,上次处理老王家那漏水纠纷,多漂亮!这次刘爷爷的事,得有个靠谱的人跟那边对接。人家是上头派人来,专门协调老兵身后事的,光荣!可咱们社区也得有人配合,是不是?”
于幸运想抽回手:“张阿姨,我……”
“而且我打听过了!”张阿姨神秘兮兮地凑近,“这次来对接的,都是年轻小伙子!帅!精神!板正!那气质,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她拍拍于幸运的手背,一副“阿姨懂你”的表情,“这不正好嘛!你也单着,多接触接触优秀的年轻同志,机会难得!”
于幸运哭笑不得。张阿姨这话,七分是真想夸她办事靠谱,叁分……恐怕是为了她自己。于幸运知道,张阿姨每周六都要去儿子家接孙子,那是她雷打不动的亲子时间,儿子儿媳为这个没少跟她闹,最后才妥协成每周只能带一天。
“阿姨周六实在是……”张阿姨果然开始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我那个小孙子,离了我不行啊,哭得哟……小于,你最善良了,就帮阿姨这一回?刘爷爷也是咱们老邻居,他最后这点心愿,咱们能不帮着圆了?”
于幸运看着张阿姨,又想起刘爷爷挺直的背影,还有他身边总是默默搀扶着他的刘奶奶。她心里那点推脱的话,说不出口了。
“刘爷爷……有什么心愿?”她问。
张阿姨见她松动,立刻来劲了:“他就想埋回他们以前驻训的那片山上!说是好多老战友都埋在那儿,他也要去,陪着他们。唉,老革命,思想纯粹啊!手续其实上头那边都办得差不多了,主要是咱们社区这边配合,安抚好家属,准备点东西,陪着上下山,别出岔子就行。流程我都给你打印好了!”
说着,直接塞给于幸运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于幸运接过,沉甸甸的。她看着张阿姨期待的眼神,又想想孤零零的刘奶奶,最终点了点头:“行,张阿姨,我去吧。”
“哎!太好了!我就知道小于你最靠得住!”张阿姨眉开眼笑,又叮嘱了几句,才放于幸运回家。
于幸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袋,又想想昨晚的混乱和今早的空荡,觉得人生真是……跌宕起伏。
她洗了把脸,开始看张阿姨给的材料。刘爷爷的资料,那边对接的流程,本地的殡葬习俗,天气预警……她看得仔细,还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分门别类贴好,黄色是政策文件,绿色是家属信息,粉色是流程安排。看到天气预报说当天可能有小雨,她又找了张纸条,手写了句提示,塞在文件袋首页。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她爸妈在外面散步还没回来。她随便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整理好的文件袋,心里还是有点乱。
正胡思乱想,手机忽然响了。
于幸运拿起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陆沉舟。
她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昨晚那通电话……他肯定听见动静了吧?虽然当时混乱,可那背景音,那动静……于幸运脸颊发烫,心里七上八下。他是打电话是来算账吗?明明陆沉舟和商渡对彼此存在都是心知肚明,可偏偏就是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妈呀,怎么跟演那种狗血电视剧一样……她心里哀嚎。
不接?显得更心虚。接?说什么?
铃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于幸运一咬牙,按下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有点抖:“……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陆沉舟平缓的呼吸声。过了两叁秒,他的声音才传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听不出情绪:“在忙?”
“没、没有,”于幸运赶紧说,说完又觉得太刻意,补充道,“刚吃完晚饭,在……休息。”
“嗯。”陆沉舟应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他是不是要问了?问她昨晚在哪,和谁在一起,在干什么……
“上海这边的事,还要两天。”陆沉舟忽然说,语气如常,甚至比平时还温和一点,“吃饭了吗?”
“啊?吃、吃了,煮的面。”于幸运下意识回答,脑子还有点懵。他没提?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提昨晚?
“就吃面?”陆沉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轻笑,“我不在,你就随便对付?”
“也没有……就今天有点累,懒得弄。”于幸运小声说。
“注意身体,这边的事情快结束了,回去给你带礼物。”
礼物?于幸运愣了一下,这种带着点家常味的关心,此刻听在她耳朵里,比任何质问都让她难受。她捏紧了手机,声音更低了:“不、不用的……”
“应该的。”陆沉舟打断她,语气很自然,“你上次不是说,想尝尝这边的鲜肉月饼?我看看有没有老字号还开着门。”
于幸运想起来了,是有一次闲聊,她随口提过一句,说听说上海的鲜肉月饼很好吃。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得。
“嗯……”她鼻子忽然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这份记得,还是因为自己此刻的心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陆沉舟似乎也没指望她再说什么,只是又嘱咐了一句“早点休息,别熬夜。”,便挂了电话。
于幸运还举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他没问,他什么也没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关心她问她吃饭,说要给她带礼物。
可她心里清楚,他一定听到了。他那么敏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听不出电话那头的异常?
他为什么不问?
是觉得没必要?是……不在乎?还是……在等她主动坦白?
于幸运越想越乱,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闷闷地吐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她怎么就,把自己搞到这种境地了?
身体很累,心里也乱,但想到明天要面对的人,可能还有繁琐的事情,她迷迷糊糊竟也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于幸运被手机闹钟叫醒。
她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她拍了拍脸,给自己打气:“于幸运,工作,这是工作。认真点,别出错。”
拿起那个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袋,然后深吸一口气,下楼。
刚走到单元门口,她就愣住了。
楼下空地上,停着叁辆越野车。车是军绿色,款式硬朗,挂着白色的车牌。
这个车牌……于幸运心脏猛地一跳。这车,她在靳维止那儿见过。
还没等她回神,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下来叁四个年轻人,统一的常服,身姿挺拔得像小白杨,步伐稳健,眼神清正。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肩宽腿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