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受惊后本能寻求温暖的幼兽。刚沐浴过的身体还残留着湿润的暖意,皮肤表面仿佛覆着一层看不见的、温润的水膜,每一个毛孔都微微张开,呼吸着被窝里略显沉闷却安全的空气。身上什么也没穿——那件属于“林涛”的旧t恤和短裤被我扔在了脏衣篮里,而“林晚”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睡衣。丝绸质感的被面,虽然是廉价的人造丝,但在此刻直接贴上肌肤时,那种滑凉、细腻、几乎不留痕迹的触感,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惊。
它不像棉布的质朴或法兰绒的温暖,丝绸的滑过带着一种疏离的、却异常亲密的挑逗。被面随着我细微的调整姿势,从肩胛骨开始,沿着新生的、光滑的背部曲线,一路滑到腰间,再覆盖住臀部。每一寸肌肤与丝绸接触、摩擦、再分开的瞬间,都在我高度敏感的神经末梢激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如同静电释放般的细微战栗。那战栗不是寒冷所致,而是一种全新的、肌肤对极致柔滑触感的、近乎贪婪的吸纳与反应。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视觉被剥夺后,触觉、嗅觉、甚至听觉,都变得异常敏锐。每一寸新生的肌肤,都像是刚刚舒展开的、最娇嫩的花瓣,或是最精密的仪器传感器,对周遭环境最微小的变化都报以清晰的信号。被褥纤维最轻微的起伏褶皱,空气流动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变化,甚至是我自己心跳带动胸腔的微弱震动传递到床单……所有这些,都能在我这片全新的、未经风雨的“感知田野”上,激起一圈圈清晰的、带着陌生愉悦或不适的涟漪。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被黑暗和柔软包裹的、带着奇异安全感的脆弱时刻——
“嗡——嗡——嗡——!”
床头柜上,那台屏幕已经碎裂、用着最便宜套餐的旧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刺耳、单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粗暴感的默认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卧室里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宁静与私密。
我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随即疯狂加速。目光在黑暗中仓皇地投向声音来源。手机屏幕在漆黑的背景中亮起,惨白的光映亮了床头柜一角灰尘的轮廓。屏幕上,两个字在固执地闪烁、跳动——“强哥”。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烧红烙铁,瞬间激起剧烈反应,蒸腾起令人窒息的恐慌白雾。
强哥。金殿ktv的保安领班,或者说,是维持那片灰色地带“秩序”的实际负责人之一。身材魁梧,脖子上有褪色的龙形纹身,嗓门粗嘎,但对手底下这些挣扎求生的“兼职”们,偶尔会流露一丝近乎施舍的“照顾”。我的这份日结工作,当初就是托了点七拐八绕的关系,最后落到他手里点头才得到的。他是“林涛”那个晦暗世界里,一个不容忽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符号。
电话,来自强哥。在这个时间。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手,去接。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无论在深夜几点,无论多么疲惫,只要是“工作”相关的电话,都必须立刻、清醒地接起来。那是生存的本能。
手臂从温暖的被窝里抬起,带动丝绸被面滑落肩头。微凉的空气瞬间侵袭了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更明显的鸡皮疙瘩。胸前那对毫无束缚的柔软,也因这个动作而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绷紧,顶端传来清晰的、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细微刺痛和硬挺感。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正在震动的塑料机身的刹那——
一个更加尖锐、更加恐怖的认知,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我的大脑!
声音!
我现在的声音!
如果接起电话,开口说“喂,强哥”……从这具身体,这张嘴唇里,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那绝不会是强哥熟悉的、属于“林涛”的、带着烟酒过度沙哑和疲惫的中年男声。那会是一个……陌生的、柔软的、甚至可能因为紧张而带着颤音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我该如何解释?说林涛感冒了?说手机被别人拿了?任何仓促的谎言在强哥那种混迹江湖的人精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一旦引起怀疑……后果我无法想象。在这个藏污纳垢、对异常格外敏感的环境里,一个突然“变了声”的底层打杂人员,会面临什么?被盘问?被试探?甚至……更糟?
抬起的手臂,就那样僵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嗡嗡作响的手机只有几厘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深渊。冷空气持续拂过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带走肌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胸口那陌生的沉坠感和暴露感,与心头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冷,微微颤抖。
几秒钟的僵持,如同漫长的酷刑。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终于,我猛地缩回了手,像被火焰烫到。手臂带回一丝被子外的凉意。我没有去按掉电话,而是任由它响着,同时把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了还算柔软的枕头里。
枕头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刚刚沐浴过、格外细腻的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痒。我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刺耳的铃声,隔绝那个名为“强哥”所代表的、我拼命想要逃离却尚未真正摆脱的旧世界。
枕头里,是我自己的、带着沐浴露残留和陌生体香的气息。我屏住呼吸,直到感觉肺部开始发痛,耳朵里除了自己沉闷的心跳,终于再也听不到那催命般的铃声——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寂静重新降临,却不再是之前的宁静,而是充斥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的惶惑。
我在黑暗中又喘息了片刻,才慢慢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谨慎,我摸索着,再次点亮了手机的屏幕。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炸开,让我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睫毛扫过下眼睑。等到适应了这光亮,我才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未接来电的提示还在,下面,微信的图标上有一个鲜红的数字“1”。
我点开。强哥的头像——一个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的中年男人自拍——旁边,是他发来的消息。文字很短,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直白:
“林子,怎么不接电话?晚上场子缺人,老价钱,来不来?”
“林子”。他还在用这个称呼叫我。老价钱。来不来?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在“金殿”地下室里核对混账账目的深夜,那些穿梭在烟雾缭绕、音乐震耳的包厢走廊里搬运酒水的身影,那些需要赔着笑脸应付醉醺醺、动手动脚客人的时刻,那些领到皱巴巴的日结现金时、混合着屈辱和暂时松一口气的复杂心情……所有这些我以为随着身体转变已被封存的画面和感受,随着这条微信,再次汹涌地扑了上来,带着那个世界特有的、混杂着烟酒、香水、汗液和欲望的、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
我的指尖悬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被窝里的温暖似乎正在流失。我下意识地将双腿并拢,膝盖蜷缩起来,相互轻轻摩擦。这个姿势带来一种陌生的、属于女性身体的、肌肤相亲的细腻触感,大腿内侧柔软肌肤的贴合,带来微微的暖意和一丝奇异的安心感,却也同时更清晰地提醒着我此刻身体的不同。
我侧过身,把手机拿得离脸远了一些,让屏幕的光不至于直接照亮我的五官——尽管黑暗中其实看不清,但这更像一种心理上的防护。仿佛离那光源远一点,离那个“林涛”的世界就远一点。
指尖终于落了下去,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动作迟缓而生疏,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千斤:
“强哥,抱歉刚在洗澡。”
发送前,我看着这行字。“在洗澡”——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只是此刻说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一个“刚洗完澡”的“林子”,该是什么样子?强哥大概会想象出一个光着膀子、叼着烟、头发湿漉漉的粗犷男人形象吧。他绝不会想到,电话这头,是一个同样刚出浴、却长发披肩、肌肤莹润、正蜷在被子里的……少女。
荒谬感再次啃噬着心脏。我停顿了一下,指尖继续移动:
“这两天重感冒,嗓子完全哑了,说话都费劲。”
这是一个借口,一个暂时可以解释为何不接电话、甚至可能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用“林涛”的声音出现的借口。感冒,嗓子哑了。合情合理。
但还不够。需要更长时间。需要一个能让我暂时从“金殿”,从强哥的视线里消失一段时间的理由。我咬着下唇,几乎能尝到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淡淡的苦涩花香,又加了一句:
“而且老家来亲戚了,得陪她在医院跑几天。”
亲戚,医院。两个最能消耗时间、最让人无法拒绝、也最不容易被详细追查的理由。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的瞬间,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指一松,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响,反扣在了枕边。我甚至没有去确认它是否放稳,就这么让它面朝下,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将那小小的屏幕所连通的那个世界、那些人和事,彻底隔绝、屏蔽在外。
身体不自觉地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蜷缩成一个更紧密的、自我保护的球体。膝盖曲起,抵在了变得柔软饱满的胸前。这个新养成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自然姿势,让胸口那两团陌生的柔软感受到了温和的、来自自身的压迫感。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一种既脆弱又确实存在的实感。
我把脸侧向另一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黑暗中,只有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手机在枕边沉默了片刻,屏幕因为反扣而彻底黑暗。但很快,机身再次传来轻微的、沉闷的震动——不是铃声,是微信消息的震动提示。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几秒钟后,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不情愿,重新摸过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还是强哥。
他的回复很简短,甚至算得上“通情达理”:
“行吧,养好了再说。需要帮忙吱声。”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怀疑。或许对他而言,“林子”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日结工资的打杂人员,是否出现,并不值得花费太多心思。病了,有事,那就换别人。场子里永远不缺廉价劳动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因为无操作而自动熄灭,重新沉入黑暗。
关掉手机,这次我直接按下了侧边的电源键,看着屏幕彻底变黑。世界终于重归寂静,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被遗弃又仿佛是自我放逐的寂静。
重新躺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窝。被窝里,新生的身体经过沐浴和短暂的蜷缩,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干净的、混合着极淡沐浴露清香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属于这具年轻躯体本身的、近乎奶甜味的馨香。这气息与记忆中“林涛”身上那总是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烟草、汗液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带着倦怠与挣扎的气味,截然不同。一个像是初春清晨沾着露水的草地,一个则是日暮时分拥挤公交车上浑浊的空气。
指尖无意识地、顺着身体的曲线,轻轻滑过侧腰。那里的肌肤温热、细腻,弧线柔美得令人心慌,凹陷与隆起过渡得如此自然,如此……女性化。只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就让我心头一颤,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柔滑的触感里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魔力。
窗外,城市的霓虹并未停歇。黯淡的、五彩的、流动的光,顽强地透过窗帘那并不严密的缝隙,挤进这间昏暗的斗室,在被子上投下几片模糊的、不断微微变幻形状的彩色光斑。我怔怔地望着那缕微弱而固执的光,眼睛一眨不眨。
被窝里,这具温暖、柔软、散发着陌生香气的身体,是真切存在的。那些在ktv后台昏暗灯光下汗流浃背搬运沉重酒箱的夜晚,那些在充斥着烟味和酒气的包厢走廊里,小心翼翼地避开醉汉不规矩手脚的瞬间,那些捏着薄薄一迭沾着汗渍的现金、计算着能留下多少寄回老多的时刻……所有这些构成“林涛”最后时光的记忆,都随着这个未接来电和那条简短的回绝微信,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闸门,缓缓地、却是坚定地,关闭在了“昨天”。
那道门,或许就是这具全新的、女性的身体。
现在,躺在这张狭窄床铺上的,是一个连如何穿衣、如何走路、如何用这副嗓子说话都需要重新学习的,一个与过往社会关系网彻底断裂的,一个需要从零开始、摸索着如何在这个对她而言已然完全陌生的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的——
全新的“我”。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漫上来,浸透了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不是身处人群中的孤独,而是连“自己”都变得陌生、连“过去”都无法依靠、连“未来”都看不清轮廓的、更深层次的、存在主义式的孤独。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鼻腔里充盈着棉布和自身气息的味道。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要将这独属于“林晚”的气息,刻入灵魂深处。
被褥之间,那淡淡的、干净的少女体香,若有若无,却无比清晰,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烙印,也像一个残酷的、无法回避的提示器,时刻在提醒着我那个已然发生、无法逆转的事实——
从今往后,所有的路,无论是平坦还是荆棘,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都要用这双陌生的、纤细的、踩在人字拖里会显得秀气的脚,一步一步,重新丈量,重新走过了。没有人能替我走,也没有过去的经验可以完全借鉴。每一步,都是试探,都是学习,都可能是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