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大多和她差不多年纪,一个个都很专注,今晚是设计图点评,珍妮特交上了自己花了不少心思画的几张衣裙设计图。尤其是,她学习了最近圣日耳曼区流行的简约风格,用了流畅的线条和柔和的淡黄色。
不过,尹拓拉助教发回作业的时候,珍妮特发现,自己只得了个不上不下的成绩。她有点茫然,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就飞快地收拾东西走了。
珍妮特没有马上离开,她犹豫了一下,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轻轻敲了敲厚重的酒红色门。
穆罗斯教授坐在堆满书、图纸的红木书桌后面,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得体的深灰色外套,一身的配色都相当高级,他透过黄色的圆框眼镜看着她:“珍妮特小姐,有什么事吗?”
珍妮特走到书桌前,把自己那份标着“合格”的设计图放在桌上,真切问道:“穆罗斯教授,我想知道我的设计哪里有问题,和那些优秀作品的差距有多少。”
穆罗斯教授从旁边一叠“优”的作业里抽出两份,摊开让她看,一份用了夸张的鸵鸟毛和蛛网面纱,很有戏剧感,另一款在帽檐上做了不对称设计,特别个性化。
教授拿起了铅笔,轻轻点着珍妮特的图纸:“你的作品线条流畅,颜色搭配得也不错,不过,你看这个,它在打破平衡,在挑战传统人们的审美,非常有风格。我要告诉你的是,设计不只是为了好看,有时候,它可能也需要表达一种态度。”
珍妮特明白了,这种设计更是一种新潮的体现,和她平时在薇劳士服装厂或者做宠物衣服所做的那种实用性服装是有区别的。
她默默收好图纸,道谢了以后,离开了办公室。
天快黑的时候,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旧衬衣的袖子,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吵架声,她放下顶针,往楼下看去。
街角的“拉法耶特”杂货铺里,橱窗里乱七八糟地摆着搪瓷锅、蓝色的陶罐和几十只蜡烛,店铺门口的石板路上,那个秃顶的老板展瑞斯正对着什么人大吼:“你这副样子在这里,我还做不做生意了,赶紧走开!”
珍妮特下了楼,看见了那个穿着单薄白色裙子的女孩,在晚风里冷得瑟瑟发抖,她肩上的棉布披肩破了好几个洞,头发因为营养不良都枯黄了。
珍妮特的模样比较和善,女孩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非常漂亮,她抽泣着说:“我叫埃洛伊丝,从娜么利小镇来,他们说巴黎有工作,可是那个人把我带到一家黑工厂里,做那种不要命的工作,一天工作20个小时。还要给富人打扫烟囱,我的同伴都有被烟尘呛病倒的,我拼命跑掉了,可是手里没有钱……”
珍妮特看着女孩的眼神,心里一紧,自己刚来巴黎的时候,也是这么无助,她深吸一口气,对老板展瑞斯说:“先生,她只是坐一会儿,不会影响你做生意的。”
片刻后,珍妮特扶着埃洛伊丝回到家里,妈妈卡米拉和妹妹温蒂看到她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珍妮特简单说明情况后,卡米拉默默走进厨房,给她热点吃的。
珍妮特让埃洛伊丝坐在椅子上,递给她一杯温水,很快,隔壁的勒费弗尔先生听到动静过来,也送来一条干净的羊毛毯,轻轻披在埃洛伊丝发抖的身上。
卡米拉从碗柜拿出剩下的黑麦面包,又从陶罐里舀出中午的“香草油渣炖时蔬”,把面包掰碎,泡在热汤里递给女孩。
埃洛伊丝捧着陶碗,小口吃着食物,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珍妮特走进里屋,从绣着薰衣草的小布袋里拿出攒的法郎,用一块系着粉色蝴蝶结的手帕包好了。
她把小包塞进女孩手里:“一共56枚法郎,这些应该够买回娜么利小镇的车票,路上再买点吃的。”
埃洛伊丝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钱袋,一直说着感谢的话。
珍妮特和妈妈陪着女孩来到公共马车站,看着她登上一辆棕色的马车,埃洛伊丝从车窗探出头,眼泪流了下来:“希望你们一家都能得到上帝的保佑!”
马车走远了,消失在十字雕像街道上。
温蒂在那里看着,轻轻拉住珍妮特的衣角,小声说:“姐姐,她回家了,其实我也好想念家乡的草地,还有咱们家房子旁边那棵长满栗子的树……”
第38章
周日这天,阳光晴好,珍妮特和母亲卡米拉锁好了她们位于二层小楼的家门,卡米拉今天特意系上了那条边缘磨损但依旧干净的亚麻围裙,珍妮特则提着一个粉红色的苏茹款式空布口袋。
住在同一层的勒菲弗太太昨天傍晚特意敲开她们的门,向她们分享:“嘿,听说了吗?蒙特勒伊那边,就靠近旧城墙根儿的空地上,今天有个集市,不是你们常去的那些,是附近乡下人直接把东西拉来卖的,听说能淘到些便宜又实在的好家伙什,比如锅碗瓢盆什么的。”
于是, 卡米拉和珍妮特早早出发,乘坐一辆公共马车, 驶出了巴黎市中心。街道越来越狭窄, 路面也变得坑洼不平,两旁是连成一片的高大灰白色厂房, 巨大的烟囱向外喷吐浓黑的煤烟。
蒙特勒伊的集市就在一片草地上,倒是挺热闹。
摊主们大多穿着粗糙的蓝色工装或褪色的乡下布裙,货物就随意地铺在摊开的长布上,或者堆放在摇摇晃晃的木板车上,远处传来一些叫卖声。
卡米拉在一個陶碗堆裏,挑出了一個相對完好的、帶着樸素藍色條紋的深口湯碗,只花了三個蘇,接着,又在一個賣舊鐵器的攤子上,看中了一把厚重的舊鐵鍋,鍋底甚至有些微微變形了,但整體還算結實,攤主要價十五個蘇,卡米拉和那個滿臉胡茬的攤主磨了好一會兒嘴皮,最終付了十二個蘇。
珍妮特被一个摆着各种零碎物件的小摊吸引,她用两个苏买下了一个木纹很漂亮的桑素链木胡椒研磨器,又用一个苏买了一小捆红色的粗棉线。
最后,卡米拉在一个卖二手床品的妇人那里,看中了一条彩色的米娅风格毯,她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付了15个苏。
这一个早晨,珍妮特和卡米拉足足花掉了将近三法郎,不过,收获的东西一共二十多样,比在城里的兔博士街区买还是划算很多。
回家的路上,她们依旧坐着一辆公共马车。马车靠近圣安东尼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慢了下来,前面一片嘈杂,路面被挖开了一道深沟,几个满身泥污的工人喊着号子,好像在修路。
车夫莱西付低声说了句什么,调转马头,拐进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侧路。
马车在几条小巷里穿行,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座看起来很古老的教堂前。
萨洛璃教堂的外墙是用巨大的灰色石头砌成的,是名为如希拉尔的一种方形石块,年份久了,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正门上方,有一个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圆形玫瑰窗,颜色黯淡,有些玻璃甚至已经破裂,为了防止它掉下来,而用木板钉着。
现在,她们只能从马车上下来,从萨洛璃教堂那头穿过去,这是最近的道路。
珍妮特跟着母亲走进了那扇带着铁饰的白色大门。
教堂内外部都是白色的,几束光线从高处穿进玻璃。长长的祷告凳被磨损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祭坛看起来也很朴素,上面点着几根细细的蜡烛,点燃黄色的火焰。
卡米拉和珍妮特刚要穿过后门,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外面罩着白色法衣的中年牧师拉斐尔先生,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向她们走来。
这牧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很瘦,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脸看起来很和善,眼角带着笑容,但脸色有些苍白,像是长期待在室内,他的黑色长袍袖口和领口,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拉斐尔先生走到珍妮特面前,说道:“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如果我没认错,你是珍妮特小姐吧?我在&039;红荆棘鸟面包房&039;附近见过你两次,你提着一个小布兜,和老板威尔臻关系很好。”
珍妮特睁大了眼睛。
拉斐尔先生继续道:“我一直想去找你,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我叫拉斐尔,是这座圣萨洛璃教堂的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