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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 2)

哥哥安抚着我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消消气。爸爸脾气你也知道啊,我会再找时间他说说。」

其实哥哥很辛苦,明明远在台中生活,却成了我与爸爸情绪火药库唯一的传声筒与调解员,我隔着电话都能想像他揉着太阳穴的模样。

掛断电话,我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房间地板上,吐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明明已过而立之年,我却依然困在原生家庭的禁錮里,渴望摆脱,却又不敢真的彻底自私。这种矛盾像一条拉紧的橡皮筋,勒进血肉,隐隐作痛。

我的老爸虽然思想古板又爱碎念,但他确实是个负责且顾家的男人,这点与我的亲生母亲截然不同。哥哥曾说过,妈妈是个事业心极强、有着自己目标要追寻的女人,所以她拋下了我们,离开了爸爸。但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从未深究。毕竟我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甚至连她的长相,在脑海中也只剩下一片虚焦的空白。

此时,手机的震动声再次切开了我游离的思绪。萤幕上显示着客户的讯息,让原本就疲惫的心头又叠加了一层烦躁。这一刻,我真的好想放空一切,假装没看见,明天再说。

睡前,我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夜光星星。那是小时候爸爸陪我贴上的,曾经,这些光芒是我对他依赖的象徵,那时的我们亲密无间;没想到时光荏苒,现在我们之间竟隔着一道看不见、也触不到的隔阂。我并不是不爱老爸,正是因为爱他、在乎他,才如此渴望得到他的支持。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尝试沟通,最终的句点总是落在剧烈的争吵上。每当他像刚才那样疯狂指责时,我就会陷入一种自我厌恶的漩涡,甚至会在那瞬间遗忘,他是我最爱的人。

有时我也会埋怨哥哥。自从他婚后搬去台中,我与爸爸间便少了他这座沟通的桥樑,我们的摩擦便成了家常便饭。

我盯着星空,思绪不停打转。这城市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人已下班,脑袋却依然不下班疯狂运转着。我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不知折腾到几点才进入梦乡。

梦境中,我独自划着一叶轻舟。划累了便停在湖心悠然地煮起一杯热咖啡,醇香在鼻尖縈绕;我垂下钓竿,与时光对峙,静候那份难得的悠间。周遭出奇的静謐,唯有远处风穿过树林的颯颯声,与偶尔掠过的鸟鸣。

船下的湖水呈现半透明的翡翠色,湖面平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我的脸庞。正当我讚叹着这湖水的清澈与淡绿色的美丽时,忽然间,湖面猛然炸开,一隻张着庞然大口与尖锐利牙的兇恶鯊鱼衝破平静,带着足以毁灭一切都戾气,直衝向我。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而起。

原来是梦。原来连在虚幻的梦里,想拥有愜意的生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下,始终藏着随时将我吞噬的焦虑。

昨晚听完老爸的嘮叨,今早紧接着听主管的嘮叨,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这种时候,唯有来杯咖啡,让那股苦涩强行唤醒我迟钝的感官,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难怪咖啡早已成为现代人生活必需品。

我啜饮着咖啡,以最快的速度将情绪校准回工作模式,开始联络客户:「陈小姐您好,我是立媛,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是要跟您报告一下房子。」

我一通接着一通。这时,哥哥也加入我忙碌的电话中:「媛~我刚打给爸了,我叫他不要一直碎念你,工作的事情让你自己决定。」哥哥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也透着兄长的担忧,「他是说,他希望你有时间多陪陪他。多赚这三万、五万他觉得都是小钱啦,家人才是一辈子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哥没有一定要你怎么样,但我更希望你是开心的,知道吗?」

他停顿了一下后,随即拋出个提议:「你看要不要来我们公司的台北分部,最近有个设计师的职缺。」

「薪水多少?」我冷静地切入重点。在这座城市生活,梦想是昂贵的,而我最在意的是薪水。我太了解那些安稳背后的代价。

我不想要那种可以预见天花板的平庸。我寧愿辛苦地做业务工作,但至少努力后的果实相对较多。这些话我不用说,因为我哥听到都会背了。他放弃说服我,只叮嚀我照顾自己,便结束了通话。

我哥,三十五岁,是游戏公司的工程师,他与嫂嫂在台中生活,育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了,我们通常是两个月才会见到面。

我收起那抹无奈,来到客户家门前。前来应门的是他们的小女儿,这对年轻夫妻存够了头款准备买房,我带他们看了三个月的房屋。我很喜欢这家人,他们给予的尊重,让处在高压环境中的我感到一丝温暖。

「阿姨,这个给你吃,很好吃哦。」小女孩每次见面时,都会把她觉得珍贵的小东西送给我,我知道那是她单纯的心意,这让我感到无比窝心。这次也不例外,她笑瞇瞇地递给我一颗得来不易的小糖果,像是递给我一份纯粹的信任。

「谢谢你~」我接过糖果,心中暗自期许:愿你永远保持这份纯真。

我与客户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逐渐凝重。我面有难色地摊开市场行情,直白地切入事实:「您们也知道,现在这种房型在市场上很抢手,您出的价格对屋主来说没有太大吸引力,他可能寧愿等下一组,也不愿跟您们谈耶!」

「立媛,麻烦你尽量帮忙谈,你也知道我们也有小孩,也要预留一些钱装潢。」太太眼神真挚,态度诚恳地说。

「我会把您们的情况跟屋主沟通。但比较现实的是,对屋主而言,最后还是回归价格。您们若真想买到,恐怕还是得有加价的心里准备哦~」

我属于直接型业务。庆幸自己是女生,这让我的直白少了一份攻击性,多了一份中肯。在金额庞大的房地產交易里,屋主惜售,买方求廉,是永恆不变的人之常情。面对那些对价格硬如磐石的屋主,我也早已习以为常。

买方出价后,我的忙碌程度会更上一个层级。就在我联络负责该案的a同事商讨洽谈细节时,手机里的插播声像永不间断的鸣笛,在耳膜边缘反覆试探着我的耐性。我瞥了一眼手机萤幕,是屋主吴太太狂打。

我一结束通话,还没来得及调整紊乱的心情,屋主吴太太的名字再度跃上萤幕。我认命地接起并客气地说:「嗨!吴太太您好,不好意思啊,刚刚在电话中,什么事啊?」

「我跟你说哦,你之前帮我找的那个租客,今天都已经十号了,他还没缴房租耶!他怎么这样啊,当初给他方便让他先搬,现在付房租还不乾不脆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啊!」吴太太气噗噗地抱怨着,语气中充满不满。

「我来帮您催他一下,也许他是忙忘了,我问问后再跟您说。」我心平气和地说,想要就此结束话题掛掉电话。

但吴太太显然正处于情绪的高点,继续说:「帮我催一下,不要每个月都要查,很麻烦耶。当初是透过你们帮忙找的租客,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你们能帮什么吗?还是就只能等他付吗?我不能叫他搬走或没收押金?他已经违约了!」

我瞄了一下手錶,五点,我与另一位客户约六点带看,资料都还没印,心焦如焚。我快速地回到车上,改用免持通话:「吴太太,我现在赶着去带看,晚点回到店里再跟您说明这部分可以吗?」

「你先大概跟我说一下啦!」她坚持着。

我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押金的用意,以及为何不能请锁匠开门等行为。然而我的说明不但没有让她气消,反而点燃了她的歇斯底里,她不断碎念台湾对房东不公平,偏袒承租方。

我心想,跟我抱怨又有何用?但即使心里烦躁,我依然保持专业的礼貌继续说明:「是啊,毕竟法律是保护弱势的,租客是属于弱势方,不过您还是可以用合法管道催讨的哦!」

「我先帮您跟租客提醒匯房租,或许他只是忘记了。」我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告诉她我会再帮她询问承租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掛掉这通令人身心俱疲的电话,匆忙地赶去与六点看房的客人会合。

晚上七点,带看结束。客户对刚看的几间都不考虑。身为积极的业务,儘管此时的我已飢肠轆轆,仍不愿放弃。我发挥本能,重新筛选物件,并向他提议加码带看。

惊喜的是,他看完竟有考虑我临时配的这间房子,并表示改天白天带老婆来復看。

这一刻,眼前的黑暗似乎是透进了一点点有机会成交的曙光,疲惫感也随之减轻了些。身为业务,除了积极,真的还是只有积极。

我拖着饿扁的肚子与疲惫的身体回到店里,迅速完成今日的工作报告与待办事项的安排,打卡时已是晚上九点。

平常若懒得想晚餐,我最爱回家吃爸爸煮的家常菜,身为退休厨师的他,厨艺好得没话说,即便是剩菜,那滋味也绝不输外面的餐馆。但今晚,为了避开跟他碰面,我选择在外面吃饱再回家。

吃着外食,想到了爸爸。我从高中起就半工半读,就是不愿成为他的负担,这是我爱他的方式。我自认是懂事的女儿,因此我内心一直渴望听到的,是他对我的认同与支持,而不是否定与提醒。

我想让他明白,我已经有足够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并为此负责,他只需要支持就好,我希望他也可以去追寻他想做的事情,不用替我担心。但我知道,我们父女之间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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