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结束带看行程回到店里,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桌上静静躺着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头夹着一张字跡清爽的纸条:「今天我有煮,没忘记你的份。立廷。」
感受着袋口散发的微温,?我拨通了电话。
? 「看到了啊。」顏先生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是照顾 cky 的谢礼。只要我有开火,就有你的份,我这人说话算话。记得趁热吃。」 ?
? 「这个嘛,我再想想。我不计较啦,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 他回应得大方,反而让我有些语塞。我怕再推辞显得扭捏,只好解释:「我是怕不好意思,也怕欠你人情。」
?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你不用有负担。」
? 掛了电话,我打开便当,食物的香气氤氳而出。还没来得及动筷,豪哲学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便当问: ?「好吃吗?」
? 「朋友准备的。」我解释。
? 「我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学长挑了挑眉,语气有些玩味,「我刚带他看完房子。」
? 我惊得连忙将学长拉到店门外,急切地问:「学长,你怎么认识他?他原本是我的客户耶!」 ?
「有一天他走进店里,说他是你朋友,但不想再麻烦你,所以改找我看房。」学长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
「那他还有说什么吗?」 ?
「没啊,今天第一次带看,他就请我顺便把便当带给你。」学长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我,「小媛,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係?这便当他该不会在追你吧?」 ?
「蛤?不是啦,是我帮了他一点忙,这是谢礼而已。」我实话实说,心底却轻轻叹了口气。看来顏先生是真的打定主意,不跟我看房子了。
? 「你记得把好物件推荐给他,他是诚意买方。」我拍了拍学长的肩膀,语气郑重,「他不跟我看房,我心里确实有点闷,所以学长你要好好把握。」
没跟学长多聊,我转头回店里投入工作。当晚七点,我便打卡下班了,难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 我看了看手机,犹豫一会,拨给了爸爸:「爸,你休息了吗?」
「还没啊!怎么了。」
「你有煮饭吗?想回家吃,我下班了?」
?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有是有,但不知道你要回来,菜不多喔。」 ?
「没关係,待会见。」其实我想说的是,只要是爸爸煮的都好吃,但偏偏话到嘴边时却欲言又止,最终吐出来的仍是那副彆扭的语气,什么好听话也没说出口。我真奇怪,在面对客户时,都没有这些问题;但面对家人时,却总是这么彆扭,像个拙劣的演员。
? 那晚,我和爸爸聊了很久,分享了那对年轻夫妻的故事。 ?
老爸认真地听了十分鐘,才感叹道:「错过第一间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受。唉,这工作内心太容易受挫,不好啦。」
? 「这都是学习啦。」我想起顏先生曾在公园对我说过的话,顺口便说了出来:「尽力了,就平静接受。做能力所及的事,如果事与愿违,那就是缘分未到,不用太苛责自己。」
没想到,那些话竟已悄悄种在我的心田里。 ?
老爸收起碗盘,在水槽边轻声说:「好啦!你自己会调适就好。」 ?
我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鼻头微微发酸。这是长大以来,爸爸第一次没有直接否定我的工作,而是安静地听我说完。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感动。
? 隔天一大早,我开着小白前往桃园收斡旋。昨天客户跟老婆復看完决定出价,所以请我今天跑一趟他家。我喝着咖啡,听着引擎声,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心情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
? 结束后,我突然想到顏先生是今天出国,便用免持通话打给他。
? 「喂,顏先生。」我充满活力地打招呼。
? 「hi 小媛。」 ?
「你去机场了吗?」
? 「刚到。怎么,你该不会是要来送机吧?」
? 「你猜对了!我刚好在机场附近,马上到。」我没想到时间竟接合得如此完美。 ?
「真的假的?你真是让人又惊又喜。小心开车,我把位置发给你。」 ?
? 我顺着指示牌,有些生疏地绕进机场停车场。停好车走进大厅,我左顾右盼,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顏先生的身影。
「媛媛!」顏先生拍了我的肩膀,出声叫我。
「哇,你翘班喔!上班还来送我。」他看我穿着制服,惊呼着说。
「怎么可能,我是好员工耶~我刚刚在桃园收斡旋啦,结束后就想到你好像是今天出国,想说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的碰到了。」我开心地笑了笑。
「这样我还真要感谢你那位客户呢!才能让我在出国前看到你。」他也笑了笑,接着说:「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我一点才登机。」
我吃着摩斯,?看着穿梭的人群发呆,这些人当中,有的是短暂的邂逅;有的则是长期的别离。我突然发觉「机场」是个很棒的地方,因为它装载了满满的故事。
「发什么呆,不好吃吗?」顏先生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没事啦,只是看着机场人来人往,突然有些感触。我觉得机场是个很有故事的地方,比我的工作更有故事。」
「是这样说没错,但你不觉得它也蛮可怜的吗?」顏先生思索后发表了跟我不一样的看法。
「为什么?用可怜来形容?」我疑惑着。
「因为没有人的终点站是这里,这里就像是生命中的过客一样,只是蜻蜓点水地稍作停留。」
我惊讶地说:「嗯!你真厉害,这譬喻太拟人化,比我感性多了。」
「我只是听你这么一说,突然想到的。不过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生耶,一下独立坚强又理性务实,现在又这么感性,到底哪个才是你啊!」顏先生好奇地问。
「都是我啊!拜託,人哪有可能只有一面,一定是超多面的啊!而且你刚刚那一面我也没看过。」我随手看了看錶。
「啊!时间有点晚了,你赶快去登机吧!我会帮你照顾cky的。」我催促着顏先生。
顏先生似乎还有话要说:「还没那么。」
我打断他:「有事我们电话再说~就好。」
告别了顏先生,我开车回公司。但才刚踏入店里,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 豪哲学长一见到我就使了个眼色,那股不详的预感瞬间在心底升起。果然,店长一脸严肃地把我叫了过去。
「怎么了?」我问店长。
店长语带倦怠感地说:「上次那位气焰很高的林小姐客诉你,理由一大堆,说你不专业、没礼貌、没能力。反正我在处理了。还有,你之前帮希望之星的吴太太租房子,她也客诉你,说你找的租客素质太烂,害她现在都要催缴租金。这个,我也再处理了。」
我略感歉意地说:「辛苦了店长。但这两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这客诉不会成立吧?」
店长揉着太阳穴苦恼地说:「我也希望!」
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着不管你怎么努力,总有人不满意的情况。但服务业的核心在于追求完美的客评,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件很苛刻,既弔诡又矛盾的事情。
面对这么被动的主观评分上,儘管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却依然觉得自己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我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尽力了,对得起自己就好。
我的心情虽然烦闷无奈,但无力改变的自己,也只能笑笑地接受它。
晚上,我依原订计划回家接爸爸后,一起前往顏先生家。遛着cky时,爸爸提到了顏先生,他笑嘻嘻地说:「我真的蛮想认识他的耶,一个大男生,怎么把家里维持得这么乾净,比你还爱乾净,他真的是你朋友吗?」

